【虚词.荷尔蒙】白玉观音

作者: 时间:2020-06-13 分类:G生活城 评论:41 条 浏览:368

【虚词.荷尔蒙】白玉观音

终点在设定起点时经已到达,其后走过的路,只是印证当初何以原地踏步。人类害怕忘记又怕记起,想忘记时才学习忘记,当忘记时已忘掉忘记,念念不忘是颗废纸球,一层一层包裹叠成千层下的秘密,当内核离你愈远,错觉会愈加坚实。她曾说过,荷尔蒙随血液循环全身,一生在粘膜之间消亡。血浆九成都是水,当中还有各式血蛋白、电解质、废弃物,荷尔蒙从来不是故事的主角。得到的最终被丢弃,得不到的因为累极而放弃,只有患得患失锻练出最甘美的士兵,奋力抵抗岁月来袭,回忆被摩擦成毛衣上的刺点,静候扎人的季节悄步到来。还记得初见的晩上,她是高额投注区内的发牌机器。烟臭穿上甜腻的丝袜在赌桌上搔首弄姿,口沬蒸发成薄雾,笼罩围观者上空,射灯下赌客满脸愁容,低头向荷官祷告,肾上腺素随咒骂叫喊飙昇暴跌。她的黑髪变白,白脸发亮,恍如白玉观音静坐波涛上,一副扑克脸只管派发扑克牌,当时我俩之间的距离,早已相隔不只一个赌厅。某天晚上,我在公司附近的候车站外再次遇上她。说她貌似谁人都是抹上恭维的侮辱,因为化学键合已告知心脏:她就是那个谁,她就是圣徒追求的美德,一个只有响音的名字。她上车坐下,我在队尾向前蠕行,步步忐忑结成计时炸弹,等候登车一刻爆炸。单恋是如此精确乏味,我已摸熟迷宫中的死胡同,那堆错发的邀请函上都印有「无此人」三个字。最终我们没有对望,亦没有交谈,我在车内庆幸不必说将来会后悔的话,我在车外又后悔失却后悔的机会。给生命希望,希望就来玩弄你,可想而知,希望只是自虐。生于人人必以十段文字作自我介绍的时代,解剖自我只是用文字来姦污灵魂的表演。除却告解我不能以第一人称诉说自身经验,因为那是属于诗人、疯子、独裁者的神圣领域。我是一扇门,阻止可怜人进场骚扰想成为可怜人的可怜人。有人忘记屈辱,有人重新定义何谓屈辱,有人选择拥抱屈辱,甚至成为製造屈辱的工具。反正藉口与理由厚如整套百科全书,不愁找不出合用的解释,如是我天天替罪恶吹笛,日渐成为斑驳的门饰。世上有两种无聊:当我手握一切时,当我慾求不满时。罚站令我感到无聊,无聊却来教我如何观看:不是你看到甚幺,而是你看见甚幺。站立感带我返回现实现场,瞬间重拾对话的能力,恍似拿起玩偶时向自己说出一切的清新自然,脑内积言成畦,我把灵魂的呕吐声纪录在笔记本上,随站随写。此地有巴黎人和威尼斯人,没有蒙马特山,没有叹息桥,没有欧洲的价值与精神,一齣闹剧具备神效:昔日圣人从塔楼上被摔死后,死荫之地就被冠上他们的名字,此地的本名又是甚幺?内分泌失调时满街都是华丽的脓疱。符号巨塔无处不在,伟大随便伸手就能攫取倒地的尊严,为何笼中鸟仍然引吭高歌?或许自由已不再使人感到自在。沉默令人退无余地,因为发声总被赋予在高地上冷眼的权利,我早已习惯把发声献给社会,行动留给他人。究竟是沉默令恣肆愈长愈高大,还是有种更骄横的沉默令万籁俱寂?故事尚未开始便已结束。同事的同事正在追求她的朋友,那位朋友说她突然辞职不干,问我们隔天要否同去荐行,好事之徒早已看透我心。美丽招惹是非如同纷至沓来的情夫,当日我在被窝里辗转反侧,大半天被各种蜚短流长消磨殆尽,最后才带上菲林相机提早出门。过客把他乡当成假日邮轮,居民却把街头巷尾视为家人,地方的意义与功能长期错位,谁拥有定义的钥匙,谁就有权掌掴他人。羊群被注射激素后可在栅栏内到处奔跑,经济成为修饰万物的灯塔,反射金光之处才是吃草的自由之地,被驯养的刺猬自以为是英勇的豪猪,没甚幺比守门人与全世界为敌更加可笑。伟人整天工作不休,教人沮丧,我情愿虚掷光阴,捕捉在白墙上拥抱的黯色蜗牛。举起相机,按下快门,咔喳声剪掉身上的尖刺,迫使我贴近日常经验划过的锋芒:它提醒拍摄者,寻获与收穫之间长存私密对话,排斥异己。


「我窥见家乡的童年照与遗像在此相交重叠。」


名胜是个沾上蜂蜜的捕兽夹,张开血口等待傻瓜到临。我离开如鲫游人,信步走入教堂躲避淹至的黄昏:抬头但见彩色玻璃轻唱诗歌,音符在木漆剥落的长椅上轻舞,教堂内恰似早上六时起床的森林,只有二三游人或站或坐,落日还在隔壁唱颂晚祷文。我坐在最后排的长椅上,见前方有女子跪下向圣像低头默祷,我又举起相机,按下快门。我将长镜头向前推近,看见颈上的紫色丝巾在她膊头上下晃动,那抹背影令我一时忘记呼吸。她仍在低头饮泣,我却不敢按下快门,只能远看她在呼吸间抖震。我再也待不下去,转身窜出教堂外,街上石板芊芊如浮萍乱生湖面,黄昏随晚钟涌向失序的出口。我把各种想法包装成精巧的秘密,急步走向相约之地。我最先到达,她姗姗来迟,那条紫色丝巾也掩不住笑靥。前此我俩从未交谈,更说不上相识,两条平行线并无「我俩」这件事,那只不过是僭称。如今终于见面,我却失去幻想的主轴:她好像更白皙丰润,双眸更大更有神采,我还未察觉种种美艳都是病徵。我们先去冰室吃雪糕,一匙一口呑下片片白云,乐得不用说傻话。此刻我仍在梦游仙境,说话不敢望人,她好像没有甚幺胃口,吃饭时一伙人乱喝乱叫,未到酒馆前已有醉意,其后几位同事挤眉弄眼说要先走,留下两个未浮大白之人向车尾挥手告别。恋爱要我扮演慈母,只问付出,不求收穫;我的心却是个胆小后母,凡事斤斤计较,只愿爱人快快归还爱情的本利和。我曾经如此幼稚,立誓今后要熟诵她随口乱说的话,还在笔记本上写下句句狠毒的报应,此刻相对无言,我才发现自己早已忘掉她今晚说过甚幺话。她问我住哪儿,我故意反问她住哪一区,然后我步送她回家。同事离开之后,我们变得安静又自在,活像两只小狗看见主人坐在大厅时一般惬意,她听说我来打工后觉得有趣,问我为何选择此地。她说,明天要去香港,也许从此不再回澳门。我一时无语。她说要去医病。甚幺病?她指着自己的头。穿过长风来到湖边,她说有点累,我们便坐在岸边石阶上说些细碎,当晚结伴走过的地方,日后都已成为禁地。她刷亮手机,面露笑容,然后把它放回皮包内。她说生日快将到来。祝你生日快乐。谢谢。她说,爸爸生前是个人力车伕,当年在妈阁庙前地工作,每年又到生日,爸爸总要接她到庙前让她当一回乘客。她跳上车后总是说去东京,因为那些卡通人物没事就在当地街头四处闲逛。每次听到目的地,爸爸总会高声说好,马上拉车在公路上使劲奔跑,最后他们会去桥头婆婆处吃芒果布丁。那件湿透的背心就是生日卡,车轮的铁鏽声就是生日歌,她觉得现正生活在旋律重複之处,渴望某种抖动能令跳针弹离唱盘。她望向夜空,猜想未来,天空却披满酒店的光害,不见星星。她指着远方的地盘,说起荷尔蒙的一生,我发现她有时会侧望前方物事,当时却未猜出答案。她说,那边好像有星星。真的吗?太远了,看不到。她说,閤眼就能看见,多远也不怕,她抬头闭目,我看见她的眼角聚满星星。我抬头说,看见了。她笑问流泪有何作用,是否因为双目天生讨厌光明?还是真相犹如太阳般刺眼,每次拉弓射下一颗,我们都要为此喜极而泣,悼祭真实再次消亡。我想起独坐教堂内的白玉观音,如若此刻我跪在地上向她表白忏悔,她会否轻吻我的前额?不一会,她起身说要回家,我跟着她前行,一路无话。她站在十字路口前,再次感谢我陪她回家。我急忙拿出笔记本,胡乱撕下一页,在空白处写上自己的电邮与电话。生日快乐,有空找我。她拿过我的笔记本写下电话。她说,你回港时致电给我,我带你重游香港。她挥手说再会。天空渐见鱼肚白。同事仍未回到宿舍,我随便梳洗一下后摊在床上,窗外鸦雀无声。我找出笔记本,借助手机的光线看那娟秀字迹,顿时想起在相机中晃动的紫色丝巾。我滞留在她的出生地之上,她却将要到访我的家乡,两个互换位置的异乡人擦肩而过,最后无事的结局未算太差。


我闭上眼睛,看见她正闭上眼睛。当时未曾发现,撕下的一页背面原来写满文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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